“整体放活”释放服务业的战略资产价值

城市问题研究   2026-01-15

自中国服务业在2015年前后首次超过50%占比以来,其后续上升路径与多数高收入经济体出现了显著差异。以美国、日本、欧盟等发达经济体为例,这些国家的服务业占GDP比重在跨越50%之后持续上升,目前普遍稳定在70%—80%左右。反观中国,服务业占比在此后十年间长期徘徊于53%—56%区间,明显低于发达经济体的中长期趋势水平。

然而,“总量停滞”的背后,是一条逐步显现的动能衰减轨迹。与2015-2019年服务业作为经济“稳定器”的角色不同,自2022 年以来,中国服务业并未如预期般实现线性复苏,而是经历了从“起步受阻”到“复苏乏力”,再到近期“再次失速”的逐级下探。据彭博社援引RatingDog最新数据,2025年12月中国服务业PMI降至52.0,创下六个月以来的最低扩张速度。投入价格因原材料和劳动力成本连续第10个月上涨,而产出价格则重回收缩区间。这种“成本推升、价格内卷”的剪刀差,叠加宏观总量停滞的长周期背景,提示这已非单纯的周期波动,更可能反映出供给侧长期被锁定在低附加值环节。

在高附加值、专业化服务供给相对不足的情况下,企业难以通过服务升级来消化成本压力,只能在低端市场加剧价格竞争。“无利润增长”的经营现实,正在直接侵蚀服务业的造血能力。自2025年8月以来,服务业就业指数已连续5个月收缩,表明其作为就业“蓄水池”的功能正在弱化。

进一步从结构层面看,公共服务领域的长期供给不足尤为突出。根据CEIC提供的2004年至2023年长周期数据,中国医疗健康与社会工作服务仅占GDP的2.5%,远低于美日7%以上的水平。在老龄化加速的背景下,本应成为最大增长点和就业容纳器的公共服务领域,却长期处于“缺位”状态。

这一“总量停滞”与“动能失速”的轨迹,并非孤立的市场演化。观察中国服务业发展的关键转折点——从2015年前后的占比爬坡停滞,到2022年的复苏乏力,再到2025年的再次失速——其演变逻辑与国家从“十三五”到“十五五”期间对“制造业安全”关注度的提升呈现出高度的内在一致性。在中国经济迈入后工业化门槛后,决策层面临着深层的战略两难:既需要服务业扩内需,又担忧过快转向服务业引发“去工业化”风险。在这种“安全优先”的战略基调下,资源配置机制在执行层面,逐渐呈现出向“稳制造”倾斜的特征。服务业面临的发展上限约束,本质上是为了守住“制造业战略安全”底线,而在资源配置中形成的客观挤压。

这一取向在宏观层面具有现实合理性,尤其是在逆全球化加剧、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的背景下。从“十三五”到“十四五”,再到面向“十五五”的前瞻部署,制造业从“结构性回落”逐步被要求“保持比重基本稳定”,直至“保持合理比重”,其安全属性不断强化。

然而,这种顶层设计的战略理性,在地方治理层面的执行过程中往往面临异化。由于考核与避险约束,弹性的“合理比重”常被转译为可量化、可追责的刚性指标。尤其是在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于2024年前后再次逼近25%这一敏感阈值时,部分地方政府的政策取向明显趋于保守,通过行政手段强化对工业项目的倾斜配置,以期“稳住数据”。在这一过程中,服务业——尤其是服务于生产的高端服务业——在执行层面往往被视为影响制造业比重的约束因素,而未能被系统性地纳入制造业升级的支撑体系。

需要强调的是,国家层面所强调的“实体经济”,本应包含大量服务于生产的专业化服务业。但在实际执行中,这一广义理解往往让位于一种高度简化的二分法:制造业被等同为“实”,服务业则被视为“虚”。正是在这种认知框架下,政策资源通过一系列制度性通道持续向工业端集中,对服务业形成了系统性挤压。

如果说战略红线构成了“上层约束”,那么土地要素配置则是这一思维锁定最直接的制度基础。陶然等学者的研究指出,中国地方政府长期实行“压低工业地价、抬高商住地价”的策略。工业用地价格往往仅为商住用地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这种显著的“行政性倒挂”本质上是一种“交叉补贴”。通过廉价土地招商保制造,同时通过高价出让商住用地平衡财政。其代价是,服务业被迫承担了极高的运营成本,进而通过高昂的生活成本,反向制约了制造业高端人才的集聚。

在资金端,锁定同样存在。正如Michael Pettis所分析,金融体系长期具有“向生产者补贴”的特征。在当前的政策语境下,各类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高度集中于制造业和硬科技。从风控逻辑看,重资产的制造业天然优于轻资产的服务业。但当这种风险偏好与政策工具叠加,资金源源不断流向“机器和厂房”,而非“人和服务能力”。这种配置结构抑制了服务业的资本形成,进而通过就业与收入渠道,间接削弱了内需循环。

上述分析表明,中国服务业发展动能受限,并非源于市场自身,而是‘保制造’战略在执行层面产生的制度性副作用,其结果是对服务业形成了持续的结构性锁定。要破解这一困境,不需要在“保制造”和“兴服务”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正如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所指出的,后工业化时代,中国经济的未来就是要锚定服务业,只有整体放活、搞改革才能行得通。因此,政策的当务之急,是在守住制造业安全底线的前提下,系统释放服务业的战略资产价值。

基于前文揭示的三重锁定机制,后续改革至少需要在评价体系、生产机制与动力源泉三个层面,进行针对性的系统调整。

第一,修正简单“二分法”评价体系,从“守住占比”转向“提升含量”。在后工业化阶段,继续沿用“制造业vs服务业”的二分法统计,已无法真实反映产业竞争力,反而容易诱导地方治理陷入“唯指标论”的刚性约束。OECD研究表明,现代产业竞争力的核心在于“嵌入式服务”,发达国家制造业出口中30%—50%的增加值源于研发、设计等服务要素。因此,政策指挥棒应淡化对“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的单一考核,转而引入“制造业服务化率”等核心指标。如果制造业占比的下降,是源于企业内部高价值服务环节的专业化分工与独立核算,这恰恰是产业升级的表现。政策应鼓励这种“以服务业为牵引的制造业升级”,而非死守僵化的统计边界。

第二,推动高价值服务“社会化”,以统一大市场降低制造业外部交易成本。生产性服务业是降低制造业综合成本的关键。目前,受制于行政分割,中国生产性服务业难以形成规模效应,导致制造企业被迫维持“大而全”的低效结构。一方面,大力推动“主辅分离”,引导制造企业将内部研发、设计、数字部门剥离为独立法人,从服务母公司转向服务全行业,通过竞争提升效率。另一方面,建立“服务业统一大市场”。正如IMF所指出的,减少地方保护是提升服务业TFP(全要素生产率)的关键。必须打破跨区域经营的隐性壁垒,让上海的设计、深圳的金融能无障碍地服务中西部的工厂。只有当外部专业服务市场足够强大且统一时,制造业才能敢于外包,从而实现轻量化、高端化发展。

第三,补齐公共服务短板,并建立有利于高质量服务供给的价值激励机制。后工业化时代的增长动力来自“人”。我们需要同时激活“政府”和“市场”两股力量。在政府端,权威研究揭示,在中国服务业扩张中,唯独由政府主导的公共服务(医疗、教育、社保)表现平淡。这一“缺口”说明财政资源长期偏向工业“硬基建”,导致服务于人的“软基建”欠账。因此,改革必须完成财政支出的结构性转型,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通过大幅提升公共服务供给质量,降低全社会的预防性储蓄。在市场端,则需推行坚决的“价格双轨制”。在非基本公共服务领域,应彻底放开价格管制。长期压低服务业价格不利于高技能劳动力的积累。只有允许高品质服务产生溢价,才能支撑从业者的高收入,进而留住高端制造业所需的核心人才。

总体来看,中国经济面临的真正挑战,并非是否要在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如何在守住制造业战略安全底线的前提下,通过服务业的整体放活,修复产业升级、内需循环与人力资本积累所必需的制度基础。在后工业化阶段,服务业并不是制造业之后的“替代部门”,而是支撑经济增长、就业吸纳与产业升级的关键基础设施。唯有系统释放服务业的战略资产价值,中国经济才能在重构“安全与发展”平衡的过程中,实现增长模式的实质性升级。(L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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