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问题研究 2026-01-29
过去数十年间,中国城市发展高度依赖以土地为核心的房地产开发模式,通过不断扩张建成区边界、放大项目体量追求规模效应,进而驱动经济增长。然而,随着人口增速放缓、债务约束收紧以及需求结构变化,这一模式的边际效益已显著衰减。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于近日指出,房地产眼下已不再是一个以“规模增长”为特征的产业问题,未来的出路在于作为“资产管理”行业的精细化运营。在这一转型背景下,行业发展的重心必然转向城市更新。陈功先生进一步指出,未来的城市更新不应追求大面积、全局性的推倒重来,而应聚焦于“节点”。这是一种“以点带面”的策略——做的是点,看的是局。通过盘活和培育关键节点,做活气氛、拉动印象,进而带动全局复兴。
从经济学角度看,陈功先生关于“点状更新”的判断,是源于房地产底层增长逻辑的范式转变。在过去的增量时代,房地产遵循的是典型的“规模经济”,通过不断扩大空间规模、摊薄成本来获取利润。而在存量时代,当空间扩张不再带来需求增长,规模反而转化为库存与债务负担,房地产的增长逻辑开始转向另一种模式——即在有限空间内,通过更高强度的使用与更高频次的交易来创造价值。这一增长模式是“密度经济”的核心特征。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在后工业化时代,城市经济增长的核心已由制造业主导的规模扩张,转向以服务业与消费为核心的集约型增长,而后者高度依赖面对面的交流互动与高频次的社会接触。相应地,房地产的角色也随之改变,不再主要通过一次性出售“生产空间”获利,而是转向以长期运营为核心。其运营的关键是提升单位空间内的经济密度:即在特定节点内,通过增加交互密度(面对面交往、停留与社交的频率)和交易密度(真实商业交易与服务的频次),来提升单位面积的产出。相比较规模经济看的是销售额(一次性买卖),密度经济看的是租金回报率和资产增值(长期现金流)。
在此逻辑下,“点状更新”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对特定空间内“交互密度”与“交易密度”的集中培育。节点的真正价值并不取决于简单的功能叠加混合,而是通过行为与使用的设计生成密度,并进一步将其转化为可持续的消费与经济活力。具体操作上,安邦智库倡导的POD(行人优先的城市发展策略)为“点状更新”提供了系统性的解决方案。核心在于通过重塑空间品质,优先在节点上创造出极高的“交互密度”,进而转化为“交易密度”。
然而,从目前国内城市更新的实践来看,虽然POD理念已渗透进设计方案,但许多项目本质上仍是“空间生产”思维的延续,并未摆脱“规模经济”的路径依赖。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在于,只要建造了足够复杂、足够宏大的物理空间规模,就能自动生长出高密度的经济活力。上海西岸(徐汇滨江)更新案例,便是这一误区的集中体现。
上海西岸位于黄浦江沿岸的徐汇滨江,全长约11公里,由传统工业用地转型为集公共文化、滨水休闲与总部办公于一体的城市更新片区。据报道,西岸引入日本日建设计,借鉴东京涩谷站经验,在其腹地“传媒港”片区构建了以“Urban Core(城市核心)”为枢纽的立体步行系统,旨在通过多层级流线将地铁节点与滨江公共空间高效衔接。不过,西岸在空间形态上虽然呈现出高度步行友好的滨水岸线和复杂的立体连廊体系,但其资产组织与增值逻辑依然由规模经济主导。
从空间布局来看,西岸呈现出明显的功能分化特征:滨江岸线侧重公共休闲,腹地传媒港侧重产业产值。尽管滨江岸线人气火爆,但西岸的核心资产价值——包括土地出让金、税收和固定资产投资——绝大部分仍然来自腹地的“传媒港”和“数字谷”。这些由大型总部企业构成的巨型地块,遵循的是大尺度街区、高容积率、封闭园区管理的空间开发逻辑。
这就造成了“人流活力分布”与“资产回报逻辑”之间的严重错位:滨江沿线承载的是公共性的、游憩型的休闲人流,其高频交互并不服务于腹地产业;而传媒港作为产业集聚区,其空间组织以规模效率和封闭管理为前提,天然排斥外部的非正式交互。在密度经济视角下,这种错位不仅压制了消费转化,更抑制了本应在开放街区孕育的创新密度与知识溢出。西岸的资产价值因此被长期锁定在单一的办公租金模型之中,难以实现资管时代所要求的“乘数效应”和“24小时活力”。
事实上,西岸引入日建设计和“Urban Core”系统的初衷,旨在通过多层级流线打破物理阻隔,将滨江庞大的休闲人流引入腹地,实现“站、城、水”的一体化连接。
然而,这一“物理连接”的愿景在“规模经济”主导的现实逻辑下显得力不从心。传媒港的本质依然是封闭式总部办公建筑的集合体。为了满足总部经济对独立性、安全性和形象展示的规模诉求,建筑界面往往是封闭和高冷的。由于缺乏服务于“非正式交互”的小尺度商业与社交业态,Urban Core虽然在技术层面改善了通行效率,却无法在经济层面完成流量转化,最终只承担了“通勤管道”的功能。对于滨江的游客而言,穿过连廊之后所面对的仍是缺乏停留与交易理由的办公界面,自然难以形成真正的“进入”与“驻留”。更重要的是,多层级、大尺度的空间结构分散了本就有限的人流,反而稀释了地面原本可能形成的高频交互。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涩谷的立体化是“密度经济”的完成式。作为全球最繁忙的轨道交通枢纽之一,涩谷站日均客流量高达数百万人次,地面空间长期处于高饱和状态。向地下和空中拓展步行空间,是缓解拥堵、维持运行效率并实现流量转化的“现实刚需”。也就是说,涩谷的立体化、多层级空间是由海量人流的聚集与交互“驱动”产生的,而非试图通过建造巨大、复杂的空间来“捕获”人流。与此同时,涩谷的立体空间本身就是目的地,每一层都嵌入了密集的小型商业与社交节点,立体系统因此成为持续生成经济活动的载体。这一反差再次印证了一个被反复忽视的事实:单纯堆砌物理空间的规模(即便是立体化的规模)并不能自动带来经济密度的提升。
因此,上海西岸的问题在于其看似引入了POD理念,但内核依然由规模经济主导资产组织与回报逻辑。在这一错位下,任何对密度经济形态的模仿(如立体连廊)都只能停留在表层,难以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机制。这正是其在形式上学习涩谷,却始终无法复制其活力生成机制的根本原因。
房地产行业正经历从“规模增长”向“资产管理”的范式转型,未来的核心在于以“点状更新”为重心的精细化运营。城市更新应遵循“做的是点,看的是局”策略,通过激活关键节点带动全局复兴。在此逻辑下,点状更新的实质是对特定空间内“交互与交易密度”的集中培育。节点的价值不在于简单的功能叠加,而是通过设计引导行为生成密度,进而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活力。然而,上海西岸案例表明,在规模经济仍然主导资产回报逻辑的前提下,任何对密度经济形态的模仿,都只能停留在表层,无法解决深层的活力匮乏问题。(LLD)
(注:凡是重点分析类别的问题,客户均可向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提出要求,作出进一步的讨论。其中包括相关资料的索取、评估意见和咨询具体的城市开发问题。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对这一类别的问题将根据客户的客观需要,提供具体的评估意见和直接的帮助,方便客户的项目操作和工作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