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问题研究 2026-02-26
在过去30年中国高速城市化的建设浪潮中,高铁网络迅猛扩张、TOD(公共交通导向开发)项目遍地开花、各式外国地标或小镇风格在中国大量复制,一个声音总是频繁出现,“哪个很好,我也要来一个”,结果就是模仿综合症,大肆流行。这些城市项目,外观上往往有着庞大的规模、宏大的蓝图,光鲜而现代,无论是体量、规模还是技术上,都堪称世界第一,一时间所谓的“后发优势”似乎成为了定论,后来的就是做得比模仿对象还要好!
实际模仿与被模仿,关键差别除了环境条件之外,还有诸多不同。如独特的发展机理、环境承载边界、经济驱动因素与制度基础条件,如果罔顾这些关键差别,不仅可能最终沦为不伦不类的“四不像”,还极可能导致“走过头”,“做过头”,“好事”变为不可言表的“坏事”。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的项目,在规模体量上都极壮观,但最后都没有转化为长期的经济效益,结果根本不反映在经济增长方面。投资日益放大,经济增长日益低下,结果就是巨大的资金浪费、运营低效与债务持续积累,甚至衍生出一系列社会与环境问题,成为社会上长期存在的“白象”工程与“灰犀牛”风险。
安邦智库(ANBOUND)的首席教授陈功先生较早前曾指出过这一问题,问题并不在于学习本身,而在于只学手法、不究其所以然。不同国家、不同城市的制度环境、人口结构、经济基础与空间条件各不相同,表面形态的相似掩盖了发展机理的根本差异。当模仿脱离了对边界、规模、方向与约束条件的理解,所谓“后发优势”反而转化为结构性负担。所以,从我国城市发展角度来看,后发优势是一种神话,后发劣势才是现实!
城市建设当然强调规划设计、建筑设计,这些都非常强调手法,但手法是相对最容易的地方,实际就是照抄照搬,所以在中国的城市,表面相似的东西有很多。陈功教授曾经坦率地的谈过这一问题,他说手法运用的背后,那是有思想、有边界的,此外还有规模、有方向的,大家都是拿着毛笔去画画,那只是手法,但你能把自己画成齐白石那样的画家吗?!区别就在于,对齐白石的用笔方法和想法,根本不理解!
“后发优势”(Advantages of Backwardness)这一概念由亚历山大·格申克龙在20世纪提出,强调落后国家可以通过技术模仿、制度借鉴与集中资源实现跨越式发展。在特定历史阶段,这一理论的归纳解释了部分国家的追赶式增长。不过,就像逻辑学的争议一样,归纳就是归纳,这是一种可信的理解而并不能当成真正可复制的科学。哲学家大卫·休谟早就指出过,归纳法存在逻辑漏洞。即便你见过一万只天鹅是白色的,也无法在逻辑上必然推导出“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当问题被简化为一种线性的、静态的成功公式,无视地域差异和发展条件的动态变化与约束积累。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城市化边际收益下降、生态与财政约束趋紧,单纯依赖模仿的“后发优势”一定会迅速衰减,反转为“后发劣势”。
在中国的学术史上,林毅夫与杨小凯针对“后发优势”与“后发劣势”的学术争论,也实质性地刻画过两种不同的发展哲学。林毅夫教授强调基于比较优势的技术模仿红利,主张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完善制度,认为政府的“有为”能有效催化后发优势,中国前期的经济腾飞常被引为此路径的例证。然而在现实层面,单纯的技法模仿,缺乏对发展内在思想、适宜规模、正确方向与合理力度的深刻把握,在现实中又必然导致城市的未来发展向上增长难以为继、问题丛生。理论上可行并且可信的事情,在现实中却不断滋生问题。
以高铁的建设规模和衍生的债务问题为例。在高铁等领域持续巨额投资(如“十四五”后期仍维持高位)与国铁集团数万亿元负债并存的背景下,其蕴含的“灰犀牛”风险已不容忽视。中国已建成全球最庞大的高铁网络,但与之并存的是国铁系统高达6万亿的债务负担与部分线路长期亏损的现实。一些线路超前建设、脱离真实需求,运量不足、车站闲置,其根源并非技术落后。这样的问题在高速公路、轨道交通和有轨电车建设过程中频繁出现,大都是模仿了发达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形式的手法,而忽视成本回收逻辑与区域经济联动内在机理的结果,最终是优势转为劣势,一些高铁站的关停无可避免。
TOD项目的情况也是近似的,从替代城市郊区蔓延的发展模式异化为地票、房票增值的扩张工具。从深圳前海到重庆沙坪坝,众多TOD项目被寄予厚望。然而在实践中,它们常常偏离TOD“混合使用、高密度、公交优先”的核心原则,演变为功能单一、依赖汽车的郊区新城的扩张工具,导致商业活力不足、换乘不便、债务压力巨大。盲目套用欧美模式,忽视中国高密度城市结构、出行习惯及旧城更新等特定语境,使得许多TOD项目“形似而神非”。至于各类“欧洲小镇”、“异国地标”,更是手法模仿冲动的极端形式。这类项目往往脱离本地文化脉络与真实需求,短期吸引眼球,长期则迅速衰败,造成土地与资本的严重浪费。
其实在国家层面,前苏联与日本的不同发展历程,也分别从不同侧面揭示了后发优势向后发劣势转化的内在逻辑。前苏联的教训集中体现于极度扭曲的资源分配和“重生产、轻民生”的结构失衡。在国家意志主导下,城市发展一切以重工业与军事工业的产值最大化为目标,形成了刚性的经济结构,虽然在某些领域实现了“超车”,但因忽视了环境改善对于人的作用,最终还是“翻车”。如忽视服务业和国民基本需求,通过“剪刀差”汲取农业剩余,轻视服务业在经济中的比重与作用。这种集中力量“保制造”的模式,最终导致了苏联时期经济长期停滞、民生用品与高品质服务严重短缺,生产活动与个体福祉脱节,进而造成经济效益低下与创新枯竭。同时,在“赶超”意识驱动下,莫斯科、车里雅宾斯克、切尔诺贝利等地的城市化演变为一场无视物理边界、生态约束与成本核算的竞赛,造成严重的环境破坏。当这些工业城市失去核心生产功能后,经济转型困难重重,后发劣势完全凸显出来。
日本作为东亚现代化的先行者,曾凭借后发优势实现长期高速增长,并经历了与当前中国相似的城市化阶段:城市人口激增,住房与基础设施需求集中释放。然而,当经济在日元升值的冲击下放缓,实体经济投资回报率下降时,结构性问题未得到纠正。相反,在金融自由化推动下,过剩资本大规模涌入房地产领域,经济由“制造导向”转向“资产导向”,形成高度金融化与产业空心化的发展路径。房地产泡沫破裂后,大量家庭陷入“资不抵债”状态,被迫通过压缩消费偿还债务,导致内需长期低迷;银行体系堆积的不良资产引发信贷紧缩,不仅摧毁了房地产企业,也挤压了实体经济的融资空间。泡沫破灭带来的“失去的三十年”,严重打击了社会信心,加剧了少子化与老龄化,形成难以逆转、需要长期消化的经济困境。这两个国家在后发优势概念驱动下的问题,都与后发优势的系统性误判有关:将有机、复杂的经济社会系统,认定为可通过集中资源与行政命令驱动的简单工程,忽视了系统边界、结构约束与人的真实需求,最终导致后发优势丧失、发展陷入困境,超车变翻车,优势变劣势。
后发自有后发的道理,这是无法忽视的客观条件;正常情况下,优势必须一定要通过积累才能实现。通过非经济手段去积聚资源,实现某些特殊领域的超常规发展,只能解决一时之需,带有应急的性质,不能推而广之,作为普遍的发展概念,甚至当作真理,大干快上,那最终必然会对经济体系造成结构性的威胁,甚至造成国家经济的结构性坍塌、沉陷。
因此基于对后发劣势的长期警惕,安邦在城市研究中始终拒绝以规模、速度和形态模仿作为发展目标,而是反复强调思想先行、边界控制与理性工具。与其追逐规模、速度与形态上的“看起来很先进”,安邦更加关注的是城市发展的思想基础、适宜规模、理性边界与长期方向。从这一意义出发来看,安邦并非是简单的规划技术提供者,而是在试图纠正一种根深蒂固的发展冲动。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安邦不可避免地成为依赖惯性扩张的规划体系与短期政绩逻辑的“逆行者”。包括“以行人为优先导向”的城市发展理念以及“模块化城市理论”,均强调增加人们生活的便利性、安全性,降低人与人之间沟通交往的成本,激发城市活力带动商业消费。现在看,这些安邦的概念和观点,虽然常常不被短期评价体系所理解,但却在长期风险暴露后不断显示其战略价值和意义。
通过综合对比可以看得很清楚,从优势到劣势,优势是想弯道超车,跑得快;但却又极可能快而无当,进而变成为了劣势。当想要回去的时候才会发现,问题已经堆积如山,实际难以再回头了。所以,后发优势在某种程度上实际就是一个神话故事,真正的优势从来都是稳扎稳打,顺其自然才会形成并对经济发展产生长期助益。
“后发优势”是神话,“后发劣势”才是我国城市发展的客观现实。真正的现代化绝非通过“大干快上”的手法式模仿所能实现,它是一个需要启蒙精神滋养、制度持续深化、个体创造力充分迸发、并由先进思想驱动的渐进过程。中国的城市发展,因此极有必要摆脱对城市空间的有形“样板”依赖,从物理规模的扩张,重新回归到制度环境的包容、空间品质的宜居以及经济活动的创新性培育,所有这些才是城市的真正优势所在。(HZH)
(注:凡是重点分析类别的问题,客户均可向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提出要求,作出进一步的讨论。其中包括相关资料的索取、评估意见和咨询具体的城市开发问题。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对这一类别的问题将根据客户的客观需要,提供具体的评估意见和直接的帮助,方便客户的项目操作和工作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