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问题研究 2026-04-16
在中国快速城市化进程中,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正在城市边界区域集中显现。一些原本定位为“中产型住宅”的小区,在短短数年内迅速转向高密度租赁化与低收入群租化,并在外部形态上呈现出类似“贫民窟化”的特征,这种城市快速“返贫”现象,特别值得重视。深圳龙岗及其临深区域,正是这一现象最典型的观察窗口之一。这里曾长期承接深圳中产外溢的购房需求,如今却快速跌入“中产退出与租赁贫困化”的阶段。这一变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凤岗并不属于深圳行政区,而是东莞市凤岗镇,但由于其与深圳龙岗、平湖直接接壤,在房地产市场长期被视为“深圳外溢第一站”。这种典型的城乡交界地带形态,使其既不完全依赖东莞本地产业,也未真正纳入深圳公共服务体系,而是长期依靠深圳的就业外溢与居住外溢维持房地产需求。
2005年至2014年之间,是凤岗作为深圳外溢居住带的形成期。随着深圳房价快速上涨,大量无法在深圳购房的人群开始向东莞边界迁移,凤岗因距离龙岗、平湖较近,成为典型承接区。在这一阶段,一批住宅项目集中建设,包括雁田片区的恒大绿洲(2008年建成)、佳兆业水岸豪门(2013年建成)、官井头片区的名流印象(2014年建成)以及翠湖豪苑(2015年建成)等。这些项目在公开房地产平台中普遍被定义为“深圳外溢改善型住宅”,其核心购买群体包括深圳白领家庭、制造业中层管理人员以及小型企业主。此时的凤岗,本质上形成的是一个跨城中产居住带,社区结构相对稳定,居住属性强于投资属性。
2015年至2021年,这是凤岗资产化与投机化加速的阶段。根据58同城凤岗二手房价格数据,区域均价从2016年的约17301元/平方米上升至2021年的约26367元/平方米,五年涨幅超过50%。在这一轮上涨过程中,住房属性逐渐发生转变,房产从以居住为核心的消费品,逐渐转向以预期收益为核心的金融资产。投资客比例上升,自住比例下降,社区内部开始从“家庭稳定结构”转向“业主与租赁并存”的混合结构。表面上看是价格繁荣,但社区居住基础已开始瓦解。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1年至2022年之间。2021年凤岗房价达到阶段性高点,随后迅速进入调整周期,到2025年回落至约15496元/平方米,累计跌幅约41%。这一变化与深圳房地产市场同步转向高度相关,本质上是外溢需求逻辑的逆转。当深圳房地产市场进入调整周期、叠加产业结构升级造成人口外迁后,依附其外溢需求的边界区域率先失去支撑,价格体系随之快速重估。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居住结构层面。2022年之后,凤岗进入明显的结构重组阶段。随着深圳龙岗制造业外迁与仓储物流体系扩张,大量产业人口向东莞边界转移。与此同时,随着跨城通勤成本上升、房产保值预期减弱,原有深圳通勤中产家庭开始逐步撤离。被释放出的住房空间,很快被新的低收入、高流动性租客填补,包括电商仓储工人、物流分拣人员、小型制造业工人以及灵活就业人群。社区由此逐渐从“家庭型居住单元”转向“高流动租赁空间”。这一变化直接表现为分租比例上升、群租现象增加、单位人口密度提高,以及物业维护压力加大等一系列连锁反应。这种变化在恒大绿洲、名流印象、翠湖豪苑等楼盘中都可以观察到。虽然物理空间并未明显老化,但居住人群结构已快速转向低收入化和高流动化,进而造成社区整体品质明显下降,逐渐呈现类似“贫民窟化”的外部特征。
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是中国最早研究“贫民窟”问题的专家,他在上世纪末就指出,“贫民窟”在城市中实质是无法避免的,他甚至认为“贫民窟”虽然不好看,但也是一种城市的必要“配套”,这是城市总是存在高低不同阶层的客观现实所决定的,因此关键是对贫民窟的关注与管理,而不是让贫民窟消失。与那时他的观点相比,他现在更加关注的是,我国城市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再贫民窟化”的现象。他指出,现在全国很多城市的城乡交界带(如北京燕郊、上海昆山花桥的一些早期低端项目)都能看到与凤岗相似的下沉轨迹,只是在深圳这个人口极度密集、产业更替极快、跨城通勤依赖更强的环境下,表现得尤为剧烈和残酷。
如果将凤岗的发展阶段与中国城市化进程进行叠加,可以看到清晰的阶段性对应关系。凤岗楼盘的集中建设期(2008–2015)对应的是城市外溢扩张阶段;房价快速上涨期(2016–2021)对应的是城市化率突破50%后的资产化阶段;而2022年之后的快速下行与结构重组,则对应城市化进入存量调整阶段。
也就是说,以凤岗为代表的一部分“看似中产的小区”,向高密度租赁社区转化并呈现出贫困化特征,这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上一轮“空间扩张”主导的城市化风险累积后的集中显现。这种建立在外溢需求基础上的边界扩张模式,本质上依赖交界地带的房价差、人口持续流入与跨城通勤体系运转,但缺乏独立产业支撑与完整公共服务体系。当房地产上涨周期结束、人口流入减弱、外溢需求收缩后,原本在扩张阶段被掩盖的结构性风险便集中暴露出来。
正如安邦智库曾在《城市化率达50%,一边是动荡,一边是机遇》(2013)中提出,城市化率跨过50%后,社会系统可能进入结构性震荡阶段。其核心表现为,一是城市空间扩张与土地问题会加剧社会摩擦,二是人口快速流动会强化阶层与空间结构的分化与不稳定性。这一判断本质上指向的是“快速城市化后期的结构风险”。
凤岗只是这一风险在城乡交界地带率先显现的样本,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既然安邦智库早已提出“城市化率50%警戒线”的前瞻性预警,为何这一判断未能及时转化为相应的政策调整机制,而风险在滞后过程中持续累积,并于当前阶段集中显现?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地方治理体系对这类预警存在较低敏感性。相比短期内可量化、可考核的经济指标,诸如人口结构失衡、城乡交界地带贫困化趋势等问题,往往潜伏期长、责任边界模糊,难以进入优先决策序列。对于许多地方政府而言,房地产投资、土地财政收入和GDP增长仍然是最直接的政绩指标,而城市化进程积累的结构性风险,由于短期内不显性,往往被低估甚至忽视。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长期增长路径依赖所形成的制度惯性。过去二十余年间,中国快速推进的城市化进程,主要建立在“空间扩张驱动增长”的逻辑之上。通过征地、卖地、开发新区、推动房地产投资,这套模式曾持续带来财政收入、就业增长和城市面貌提升,也塑造了一种强烈的政策惯性。当一种增长模式长期被证明有效时,制度系统往往倾向于继续强化既有路径,而不是主动修正其潜在隐患。风险预警即使出现,也容易被视为远期问题,而难以转化为即时政策调整。
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是房地产在相当长时间里被视作经济稳定器。当地方财政高度依赖土地出让金、金融体系高度依赖房地产抵押链条时,整个产业链条被与城市实际切割并抬升至一个“超城市的层面”,完全作为一个产业问题来对待,即便意识到空间扩张模式存在脆弱性,政策层面也缺乏主动收缩的动力。因为一旦提前调整,就意味着土地收入下降、投资减速、财政承压,这种短期代价远比城市的未来风险更容易被感知。
需要注意的是,在都市圈人口流动趋于分层与再分配的背景下,“城乡交界地带”实际上已经开始承担人口“缓冲层”和“再分配节点”的功能。但与此同时,这类空间在人口结构、公共服务与治理体系之间存在明显错配,叠加行政边界约束,其潜在风险正在累积,值得持续关注。
凤岗所呈现的“中产住宅区”向“租赁贫困化”甚至是“贫民窟”的方向转变,并非孤立的房地产周期现象,而更接近“空间扩张”主导的城市化进程累积的结构性风险。从更长周期来看,这一现象并不局限于单一地区,而是在城市化由外延扩张转向存量调整阶段中呈现的共性趋势。其本质在于,安邦智库早期关于城市化跨越50%后可能进入结构性震荡阶段的预警,未能在既有增长模式中及时转化为政策调整,相关风险在周期切换中持续累积,并在城乡交界地带率先显现。(LLD)
(注:凡是重点分析类别的问题,客户均可向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提出要求,作出进一步的讨论。其中包括相关资料的索取、评估意见和咨询具体的城市开发问题。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对这一类别的问题将根据客户的客观需要,提供具体的评估意见和直接的帮助,方便客户的项目操作和工作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