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问题研究 2026-07-30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大同是“煤都”,是“重工业基地”,总是以滚滚浓烟、灰扑扑的工业形象示人;现在,大同已经成功撕下这些标签,通过大规模的古城修复和环境治理,成功转型为著名的“中国古都”和“年轻人热爱的文化旅游目的地”。尤其在现象级游戏《黑神话:悟空》席卷全球之后,大同更是成为国内“古建游”的“必打卡地”和世界文化遗产旅游版图中的重要代表。
公开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4年,大同市游客接待量由3187.62万人次增长至6229.89万人次,几乎翻倍;旅游收入则由152.57亿元增长至613.46亿元,增长超过三倍。在去哪儿网发布的2026年马年春节数据中,大同入境游热度增速高达735%,位列全国第一,成为海外游客中国年的首选黑马城市。走在大同的街头,时常能看到国际游客的身影,听到各国语言交织。这些成就在国内城市尚属罕见,对于常住人口仅三百余万的大同而言,更是可圈可点。
大同的成功转型,还要归功于将近20年前的古城修复计划。2008年,在时任市长耿彦波的强力推动下,大同正式启动历史文化名城整体保护和古城复兴。当时,古城修复涉及大规模拆迁、文物修缮、城墙恢复和历史街区整治,需要巨额投入,也涉及大量居民搬迁和利益协调,因此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激烈争议。然而,耿彦波坚持认为,大同最大的资源不是煤炭,而是历史文化遗产,如果继续沿着资源型城市的发展路径前进,大同很难形成新的竞争优势,古都文化则可能成为城市未来的重要支点。现在看来,这一观点极具前瞻性。
更具前瞻性的,是大同的规划理念:大同古城采取的并不是国内常见的“点状保护”模式,而是更接近于梁思成、陈占祥曾经提出的整体保护历史城市格局的思路。新中国成立初期,梁思成和陈占祥曾主张在保护北京旧城整体格局的基础上建设新城,避免历史街区被现代城市建设不断侵蚀,这一设想最终未能在北京得到完整实践,却在大同所采取的“新旧分治、整体保护古城格局”的路径中得到采纳。
这一点也是大同与许多仿古文旅项目的重要区别。过去二十多年里,国内不少城市的历史文化景区开发往往集中于少数景点或商业街区,形成“景区孤岛”现象。游客进入一个经过包装的历史街区消费拍照,离开景区后便迅速回到现代城市空间,历史文化资源彼此割裂,难以形成完整的旅行体验,而大同古城的目标则是把整个古城作为一个整体来修复和展示。
经过十余年的持续建设,大同已经重新建立起古城轮廓,并整合了核心文旅资源,旅游热度持续提升、游客规模和市场关注度明显增长,说明古城复兴在吸引人流、塑造城市形象方面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但根据安邦智库(ANBOUND)研究人员的观察,走入古城内部更深处,尤其是离开主通道、核心商业街和重点文物节点,不难看到有些地块杂草丛生,院落房屋破败;有些商业街道空空荡荡,了无人气;有些区域被围挡隔开,明显处于被遗弃或半遗弃状态。这些地方与古城本身形成了一种很突出的割裂感。大同古城的完整性,正是被这些“空间缺口”破坏了。
稍微研究一下不难发现,大同古城内部出现的“空间缺口”,是长期以来建设节奏、资金来源和运营能力失衡所形成的结构性问题。过去大同依靠政府主导和高强度的财政投入,迅速开始了古城复建的浩大工程,但古城建设推进速度明显快于地方财政的承受能力、地方的市场运营能力,以及街区活力的生长速度,导致后续众多项目停滞,部分公共空间活力明显不足,政府也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负担。
更深层次看,大同古城的“空间缺口”,不在建设,而是运营的问题。当前中国城市建设正在从“增量开发”转向“存量更新”,城市发展的逻辑也需要从“建设逻辑”转向“运营逻辑”。大同古城后续的发展重点,显然不在简单地“补缺口式建设”,而应转向“古城运营”:通过清单化修补关键缺口、低成本激活闲置空间、引入片区运营主体、建立经营收益反哺机制,把运营收益与公共空间维护、院落修缮和街区活化连接起来。从“建”到“养”,盘活古城资源。
具体来说,对现有的“空间缺口”,需要进行清单化管理,而不是继续按照之前统一复建的思路推进。例如,对于影响安全、市政运行和主游线体验的危房、断点、围挡地块,应优先纳入年度更新计划,尽快完成加固、清理和界面修复;对于具有历史价值的院落和街巷,则应采取小尺度、渐进式修缮,避免再次大拆大建;对于短期内缺乏商业价值和历史依据的空地、废弃地块,则不宜急于复建仿古建筑,而可以通过临时绿化、公共休憩、社区花园、非遗市集、停车服务和小型展陈等方式进行低成本利用。这样既能改善古城观感,也能避免为了追求表面完整而继续扩大财政投入。
其次,大同古城需要把核心客流向更多的街巷和院落疏导,并将闲置院落和空置街区转化为可运营的存量资产。当前游客主要集中在古城墙、华严寺、代王府、东南邑等核心片区,离开主通道后人流迅速衰减,导致许多次级街区缺乏商业活力,而古城内部大量院落和街巷也因此未能充分发挥价值。下一阶段应把游客从“点位打卡”引向“片区漫游”,通过导览、活动,让更多院落和街巷进入游客的实际游览路径,关键是保持空间的地方性和生活感,避免古城再次滑向同质化景区。
为了古城的长期发展,大同还必须建立市场化的运营与收益反哺机制。现在古城已经具备一定的客流基础,停车、演艺、夜游、文创、民宿、餐饮等都可能形成稳定收入,但前提是形成专业化、长期化的运营体系,并将之反哺到古城的发展中。安邦智库(ANBOUND)在此前关于“城市运营商”的分析中指出,在城市更新中,政府适合制定规划、提供公共品、守住文保底线和协调利益关系,而不适合长期直接经营街区、组织活动和管理商业业态。未来可以引入或培育具备资产管理、商业运营、文化策划和社区治理能力的运营主体,以长期租赁、托管运营、收益分成等方式参与古城更新。主要任务是持续组织内容、维护空间、导入业态、协调商户与居民关系,让古城从“建成空间”转化为“运营空间”。此外,地方政府还可以考虑设立古城保护更新基金,将部分经营收益专门用于公共空间维护、院落修缮、危房加固、街巷照明、导览系统和社区服务设施改善,逐步摆脱长期依赖财政输血的局面。
最后,从国内外历史街区的更新经验来看,原住居民并不是古城发展的障碍,而是古城区别于普通旅游景区的重要资源,因此大同应积极鼓励本地居民参与古城运营。大同古城保护与复建过程中曾实施大规模搬迁,但目前古城内及周边仍保留一定数量的原住居民,这部分居民不仅是古城生活气息的重要来源,也是地方文化、民俗记忆和社区生活的亲历者。未来应避免因商业开发进一步挤压居民生存空间。同时,可以鼓励居民参与古城运营,例如发展家庭民宿、特色餐饮、非遗展示、传统手工艺体验、社区导览、地方文化讲解等项目,让居民从古城旅游和文化消费中获得实际收益。在这一点上,山西忻州古城就提供了比较好的范例。
总而言之,古城复建给大同这座城市带来了全新的形象和市场机会,这是不能否认的,但它也留下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在过去高融资、高投资、高行政动员的古城建设周期中,地方政府可以迅速改变城市面貌,却也打开了超出财政和运营能力的“空间缺口”。当债务约束到来,荒废的古城空间就成为城市不得不长期面对的现实。大同的下一阶段,应转向精细修补、低成本激活“空间缺口”和运营反哺。要知道,古城建设实际上是个“慢功夫”,是在长期财政可承受和社会生活可持续的基础上,慢慢“养成”的。(CL)
(注:凡是重点分析类别的问题,客户均可向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提出要求,作出进一步的讨论。其中包括相关资料的索取、评估意见和咨询具体的城市开发问题。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对这一类别的问题将根据客户的客观需要,提供具体的评估意见和直接的帮助,方便客户的项目操作和工作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