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今年8月，台风“白海豚”登陆后继续深入内陆并逐渐减弱，其残余环流及外围水汽继续影响多地，华东、华中、华北等地出现强降雨和洪涝灾害。北京等地发布暴雨预警并采取相应防汛措施；湖北、河南等地也出现洪水和人员转移。

面对这样的灾害，大众的常规视角往往是“向下看排水”，比如管网够不够、泵站强不强、河道能不能行洪、地下空间如何防倒灌。但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则提出“向上看钟楼”，重新审视古代钟楼作为城市制高点和公共信息节点所承载的独特价值，并通过城市更新将这种治理逻辑复现于现代城市防灾体系。

在中世纪欧洲，钟楼是许多城镇重要的公共时间和信息节点。当时的私人计时设备尚不普及，钟声是城市居民获得共同时间信息的重要公共来源。钟声不仅指示着工作、开市、宗教仪式的精确时间，更在火灾、战争等紧急情况下承担着全城警报的功能。随着商业资本主义的发展，西方钟楼逐渐成为城市精确时间秩序和自治权的象征。

而在中国传统城镇规划中，钟鼓楼则嵌入另一套以时间、行政和社会动员为核心的城市秩序之中。中国具有鲜明特色的“晨钟暮鼓”制度，使钟鼓楼成为城市公共时间秩序的重要节点。以规划格局高度严整的明清北京城为例，位于中轴线北端的钟鼓楼虽然不属于河湖、水关、沟渠等物质性水利设施，却处在另一层以公共时间、公共信息和社会秩序为核心的城市治理系统中，是全城重要的公共报时和信息节点。

无论是西方的钟楼还是中国的钟鼓楼，虽然所处的社会与制度背景不同，但其底层逻辑是相通的：一个城市在重大公共事件和关键节点上，不能只有私人信息终端，还需要能够被所有人共同感知的公共时间、空间和信息参照系。

对应到现代生活，虽然智能手机让每个人都有了私人的信息接收端，但这种高度个人化的信息获取方式，在重大灾害和通信基础设施受损的情况下，也很可能暴露其脆弱性。一旦电力、基站等基础设施受到破坏，单纯依赖个人终端的信息传递就可能出现明显盲区和误判。古人通过城市空间制高点和钟鼓声建立起来的“声学信息系统（Sound Information System）”，作为不依赖现代电网和数字通信网络的公共信息传播方式，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除了信息传递，钟楼在物理空间上还具有较强韧性，能够提供稳定的高位空间。传统高耸钟楼通常采用厚重的砖石承重体系，相较于木构、土构等建筑，在持续浸水条件下往往具有更好的结构耐受性。意大利南蒂罗尔的库隆水下钟楼就是一个特殊案例。1950年水库蓄水后，原村庄被整体淹没，约160座建筑消失，而14世纪的教堂钟楼仍从湖面上保存下来，成为体现传统砖石建筑长期耐久性的历史遗存。

古代钟楼能够抵御洪水的冲击和长期的浸泡，主要归功于其硬核的建筑密码。其一，厚重的承重体系与稳定基础。作为高耸建筑，钟楼需要承受自身重量以及钟体运行产生的荷载，因此通常采用较厚重的承重墙体和相对稳固的基础体系。较大的建筑自重可以增加结构抵抗部分水平作用的稳定性。在洪水中，相比轻型木构或土构建筑，厚重砖石结构通常具有更好的抗浸水和抗浮能力。其二，传统砌体材料具有较好的湿度调节和灾后恢复能力。传统钟楼普遍采用砖石与石灰砂浆等透湿性材料。适当的石灰砂浆具有较好的透湿性，有利于砌体在浸水后逐步排湿和干燥。

但城市防灾的韧性并不只取决于建筑和设施能否经受灾害冲击，更在于身处其中的分散个体能否及时识别风险、理解预警，并形成有序的共同行动。从近年来灾害应对中暴露出的公众行为来看，更值得关注的是不同代际的防灾经验和社会组织方式都具有明显的“短板”。部分60后、70后群体成长于相对和平与快速建设的时期，对于灾害预警体系和现代避险规则的实际应对经验有限。而相对更年轻的一代城市居民则拥有更丰富、更即时的信息获取能力，但也可能在极端情境下过度依赖个人终端。当通信、电力或交通系统受到冲击时，如何重新形成共同认知和集体行动，已经成为现代城市防灾必须面对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代城市防灾不能只做硬件，也不能只做宣传，而应把设施、教育与组织机制统筹在同一体系中。以钟楼为代表的可识别节点承载警报与信息，以社区教育和演练培养居民的基本防灾行为，以责任制确保灾害状态下有人启动、有人广播、有人组织疏散。

基于此，陈功先生提出“钟楼复现”的系统构想。经安全评估，在洪泛区、水库下游影响区、山洪风险区以及人口密集的城市更新片区，可结合广场、公园、社区服务设施等建设具有一定高度和显著识别性的钟楼作为公共防灾节点。其建筑形态可以吸收钟楼的城市地标特征，但功能重点应放在公共警报、信息传播、应急集合和高位避险等方面。

钟楼之所以值得“复现”，是因为它能够与城市公共空间形成组合关系。钟楼提供识别性、预警和高位空间，广场则提供日常使用、灾时集结和人员疏散的地面空间，两者结合后，才可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平急两用”公共节点。同时，应确保在断电、断网或移动通信受损的情况下，核心警报和信息功能仍能维持基本运行，并明确日常管理、设备维护、灾时启动、信息发布、人员疏散等责任主体，避免设施建成后无人维护、灾时无人启动。并将其纳入城市更新，与公共空间、社区服务、文旅体验和应急避难功能统筹设计，实现平时使用、灾时转换。

从洪水重新想到钟楼，真正值得反思的，是现代城市在追求效率和数字化的同时，忽略了公共防灾体系最基本的要求。在重大灾害面前，城市仍需要共同的时间、共同的空间、共同的信息和共同的行动规则。古代钟鼓楼把这些功能集中于一个城市节点，为我们提供了重新思考现代城市公共防灾体系的历史参照。

未来的“钟楼”不再是一座高耸的塔，而是一组散布于城市关键节点的公共防灾系统。平时是休闲广场、社区客厅、文化地标和活力空间；灾时是警报台、信息站、集合点和避难节点。有网时连接数字平台，断网时仍能独立运行；平时由社区和专业机构共同运营，灾时按照明确责任体系迅速转换。“钟楼复现”并非是指建筑形式的复古，而是城市治理逻辑的创新，将其背后的公共信息、空间识别、离线警报、社会动员和高位避险等功能，重新转译为现代城市防灾节点体系。（LLD）

（注：凡是重点分析类别的问题，客户均可向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提出要求，作出进一步的讨论。其中包括相关资料的索取、评估意见和咨询具体的城市开发问题。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对这一类别的问题将根据客户的客观需要，提供具体的评估意见和直接的帮助，方便客户的项目操作和工作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