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升级驱动城市更新的逻辑与路径

城市开发参考   2025-07-20

摘要:面对当前城市更新普遍“有壳无核”、物理翻新造成巨大浪费的困境,其根本出路在于启动一场深刻的社会消费升级。在“消费降级”危机加剧的现实下,真正的“消费升级”,其本质是一场以“品质革命”引领的“消费结构优化”,核心在于培育一种成熟的“精英消费”文化。这种文化通过“消费再创造”机制,催生出城市发展所需的新产业、新服务;并通过“消费再平衡”策略,确保社会普惠。实现这一目标的具体路径,在于培育“消费领袖”并重塑“街道商业”的活力,而以安邦智库(ANBOUND)POD理念为指导的“活力中心区”建设则为这一路径落地提供战略性的政策抓手。

近日,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指出,实现城市更新的战略目标,不是靠口号和呐喊,真正的动力来自社会消费的升级。原有的城市,只能适配原有的消费水平。没有消费升级,城市无论如何也会停留在原本的水平之上,不会向前走,或是原地踏步,造成进一步的浪费。消费升级才是城市更新的驱动力,消费内容从“粗糙变精致”,拥有更多的个性,产生新的消费需求,这才是拉动多元投资、实现制度创新的关键基础。然而,这种深刻的消费升级从何而来?它要求城市管理者超越短期的“物理翻新”和“发钱刺激”, 通过发挥、培育“精英消费”的引领作用,来“再创造”出城市高质量发展所需的新产业、新服务和新空间,同时注重“再平衡”策略,最终构建一个普惠多元群体、充满繁荣活力的消费型社会。

一、 城市更新的内涵是重塑消费升级

(一) 没有消费升级,物理更新就是“空间的浪费”

当前的城市更新,正普遍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困境:投入巨大,成效甚微。许多项目在拆掉旧楼、建起新街区后,却发现无法真正焕发城市活力,反而陷入了“有形无神”的尴尬境地。这种困境的根源,在于一种普遍存在的误区——以为城市更新的目标仅仅是空间的翻新。然而,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早已指出,城市更新的核心,是要从僵化的“空间规划”中走出来,真正走入鲜活的“城市生活”。如果城市更新不是为了提振消费,而只是为了开发,那么其结果必然是失败的。

安邦智库在近期研究中指出,以东部沿海某一线城市为例,其核心地段近期实施的大规模旧城改造,虽然地处黄金地段,背负“高质量发展”政策任务,但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原住居民被清退,原生态店铺消失,留下的是施工场景、网红招牌和偶尔路过的游客。该片区占地60余万平方米,涉及3500多户,平均每户拆迁补偿成本高达450万元以上,仅这一区块就几乎耗尽该区财政能力(2024年财政总收入仅1300亿元,增速不到1%)。巨额支出换来的却是“空地”、“冷街”和“功能缺位” 。

这说明,如果只造“壳”而不思考如何填充“核”,任何物理更新都将是巨大的“空间浪费”。这就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城市更新的战略目标究竟应该是什么?答案是:服务于“消费活力的再造”。一个城市的繁荣,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其消费的活力。消费,是城市中最核心、最活跃的经济活动,是人与空间、人与文化发生连接的最主要方式。然而,我们所说的“消费活力的再造”,其关键并非仅在于拉动“消费总量”的短期回升,而在于重塑“消费结构”的长期质变。

当前一线城市消费券政策多以“高门槛+中低折扣”为设计思路,试图以打折方式撬动高品质消费,然而现实效果并不理想。以2024年为例,上海推出的餐饮类消费券设定使用门槛高达300元,更关注特定高档消费场景,全年人均消费支出仅同比增长0.4%;而绍兴采用更低门槛(40元)、适用于大量生活消费场景,人均消费支出则同比增长7.4%,反映出高门槛补贴对高端消费的撬动效能极为有限 。这固然反映了消费能力的现实收缩,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补贴机制与高端消费的决策逻辑存在不适配。高品质消费(需求)具有决策周期长、品牌信任度高、场景匹配敏感等特征,难以被“临时打折”所激发。这意味着,真正要推动结构性消费升级,不能依赖简单的价格刺激,而要通过场景营造、文化引导与信心修复,激发中高端人群的长期消费意愿。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李纪珍教授曾指出,通过新、老基础设施建设推动老旧城区改造和乡村振兴,在提升收入水平的同时改变消费文化,促进消费的结构性升级 。

一个城市真正的活力,源于一个更健康、更多元的消费结构。正如陈功先生所指出的:“原有的城市,只能适配原有的消费水平。没有消费升级,城市无论如何也会停留在原有水平之上。”这深刻地揭示了消费结构与城市空间的“适配”关系:一个只充斥着低端、同质化消费的城市,即使拥有最现代的建筑,其本质也只是一个低水平的城市。因此,城市更新的真正目标,就是要通过物理空间的改造,为更高层次的消费结构——即文化性、体验型、服务型的新消费——提供落地的土壤和表达的舞台。

在经济下行期,我们为何看似“不合时宜”地提出“消费升级”?答案恰恰在于,我们所倡导的“消费升级”,其核心并非“价格升级”,而是一场深刻的“价值升级”。它不是要求所有人去购买更昂贵的商品,而是在各自可承受的范围内,通过提升消费的品质、体验和文化内涵,来实现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因此,“消费升级”的本质是一场以“品质革命”引领的“消费结构优化”。它意味着消费内容从“粗糙变精致”,拥有更多的个性,产生新的消费需求。最终推动价格导向、符号导向的低层次消费,向服务型、文化型、体验型的高附加值消费升级转型。这才是拉动多元投资、实现制度创新的关键基础。要走出当前城市更新的困境,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地、有策略地去推动这场深刻的变革,为那些被更新的“壳”,注入真正有价值的、能引领未来的“核”。 因为,只有当一个城市能够持续地承载和孵化更高层次的消费内容时,它的更新才具有真正的经济与社会价值。

(二) “消费降级”危机扼杀城市发展新动能

从现实来看,当前社会正面临一场反向的、以“品质下降”为核心的“消费降级”的严峻危机,推动“消费升级”已成为城市更新的当务之急。所谓“降级”,不仅意味着“买得少”,更深层的是消费社会水平的下降,它正在系统性地扼杀新工作、新产品、新服务的生成机制,让城市发展失去新动能。

一方面,是需求端的“审美降维”,固化了低层次的消费结构。以“中国人穿衣的变化”为例,社会主流的审美参照系,在过去数十年间,经历了从向往“英美式”经典结构,到被以“韩流”为代表的、强调表面符号与快速迭代的流行文化所冲击的过程。这不是风格变化,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审美降级”。模仿的对象从工艺与结构,滑向符号与快感,直接催生了以“美特斯邦威”为代表的快时尚模式。当产业的成功不再依赖对品质的钻研,而是依赖对流行符号的快速复制时,城市就陷入了对“旧工作”的重复,失去了创造高附加值“新工作”的需求土壤。

另一方面,是供给端的“价格寻底”,摧毁了高品质的生存空间。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增大背景下,当“省钱”成为消费决策中的首要考量时,一种“为了追求绝对低价,可以牺牲一切”的破坏性文化开始蔓延。从亏本倾销、拼好饭,到盗版横行,价格成为唯一评判标准,“劣币逐良币”。企业为生存,不得不牺牲研发、设计与原料成本,工匠精神无处生根,创新活力逐渐枯竭。这是一种以牺牲品质为代价的、不可持续的恶性循环,直接摧毁了高品质“新产品”和高附加值“新服务”的生存空间。

近期席卷全国的“外卖大战”,正是这种破坏性文化最真实的写照。在这场看似消费者狂欢的补贴盛宴背后,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外卖大战损失的,不止是实体商家的利润,更是对整个社会消费品质的一次破坏性瓦解。

一是瓦解了“品质”的价值基础。在“0元购”和巨额补贴面前,价格成为唯一的、压倒性的衡量标准。正如一篇深度报道《餐饮商家,困在外卖大战里》所指出的,当消费者习惯了9.9元的米粉,就会对19.8元的原价产生质疑 。这种“低价吃多了,人们会觉得你的餐品就值这个价”的心态,从根本上摧毁了消费者为“好食材”、“好工艺”、“好环境”支付溢价的意愿,让品质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价值土壤。二是瓦解了“创新”的生产动力。报道中的商家坦言:“大家都补等于没补,但谁先停谁先死。”在这种囚徒困境下,商家被迫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如何应对平台规则、如何压缩成本、如何加快出餐速度的“生存竞赛”中。对菜品的研发、对口味的打磨、对服务的提升,都变成了不合时宜的投入。当市场不再奖励“把东西做得更好吃”的工匠精神,而是奖励“把价格做得更低”的流量技巧时,整个产业的创新活力便被釜底抽薪。三是瓦解了“信任”的商业关系。一次性的“薅羊毛”顾客,无法转化为有忠诚度的回头客。当“不加量就差评”成为常态,商家与消费者之间基于品质信任的良性互动,就被一种紧张、对立的博弈关系所取代。这种信任的流失,其长期损害,远比一时的利润损失更为严重。

因此,无论是源于文化变迁的“审美降维”,还是在经济压力下被“外卖大战”等现象急剧放大的“价格寻底”,两者都共同指向了一个危险的后果——消费品质的全面下降。这场危机,不仅让城市更新陷入“空间浪费”与“政策空转”的徘徊,更从根本上,动摇了品质升级和经济迭代的土壤。这就为我们提出了一个极其严峻、也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经济下行是否必然导致“全面牺牲品质”的消费降级?在摒弃了潮流追逐与价格崇拜之后,我们又该如何去定义和重建一种值得坚持的“好的消费文化”?

二、 以 “精英消费”文化引领的“消费再创造”

(一) 欧美精英消费群体在消费收缩下坚守品质

在全球经济持续承压的背景下,欧美社会同样经历了中产阶层萎缩与整体消费紧缩的现实。据世界经济论坛数据,美国中产阶级人口占比已从20世纪70年代的61%下降至如今的51%;欧盟国家在过去15年中,中产收入群体也显著收缩 。这意味着,消费总量的普遍收缩并非中国独有,而是成熟经济体的共通困境。

然而,与中国当前“价格寻底”“低质横行”的消费降级趋势不同,欧美并未陷入全面性下沉,而是呈现出一种结构性分化的局面:大众消费趋于保守,但品质型、文化型消费却展现出相对韧性,尤其是由具有文化判断力的精英消费群体支撑的高附加值消费板块,仍在保持增长动力。

这背后,是一批具有稳定文化偏好与审美标准的“消费精英”,在持续支撑高品质、高附加值的产品与服务。他们并非单纯的高收入人群,而是在生活方式选择、品味判断与文化表达上,具备引领性与示范力的结构性人群。即便在市场低迷时期,这一群体仍坚持对材料、工艺与文化背景的高标准,不盲目追逐品牌符号,也不轻易妥协于低价低质。他们的日常消费选择,既是一种个人表达,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更广泛的消费审美与社会价值观。

例如在英国,高端定制西装、传统手工艺老店,即使在经济下行期间,依旧拥有稳定客群;在法国,强调生活方式与设计感的小众品牌持续受到青睐。这类消费不仅守住了文化与品质的底线,也为大众消费构筑了向上跃升的通道,成为新品牌、新服务、新场景的孵化器,进而带动城市经济的持续更新与进化。这一切趋势的背后,都指向了精英消费文化的一个核心机制:通过强大的“文化叙事”,将商品的价值从“物理功能”提升到“文化认同”的层面。

在这一逻辑下,路虎(Land Rover)的品牌史,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的案例,完美诠释了“消费文化的成功”。它诞生于战后物资匮乏的英国,其原型车甚至直接使用了美军威利斯吉普的底盘和用于飞机的铝合金,最初只是一辆为农场服务的、以“无所不至”为卖点的多功能工具车。然而,它通过数十年的、极其精密的文化叙事,完成了从“实用工具”到“品味符号”的升级。1951年获得英国皇室认证,是路虎品牌史上的决定性时刻。此后,女王亲驾路虎巡视领地、参与狩猎等传统贵族生活方式的画面,通过媒体传遍世界,将路虎与“土地、传承、皇室品味”这些极具分量的文化符号深度绑定。这为其注入了无可比拟的品牌权威性。从70年代起,通过赞助和主导号称“四驱奥运会”的“骆驼杯”(Camel Trophy)探险赛,路虎将其品牌形象与“征服自然”、“硬汉精神”、“可靠伙伴”等探险图腾紧密结合。车辆在雨林、沙漠中跋涉的影像,是一种比任何广告都更有力的“场景营销”,成功地将其目标人群从农场主和贵族,扩展至所有渴望冒险与精英生活方式的群体。它的成功远不止于产品本身。全球统一、高标准的经销体验——彬彬有礼、西装革履的销售顾问,典雅沉稳的展厅氛围——都在持续强化其高端、稳重、值得信赖的形象。它销售的,从来不只是汽车,而是一整套关于阶层归属与生活方式的文化认同。

如今的路虎,早已超越“品牌”本身,成为一种品位与身份的象征。它通过与皇室传统、探险精神和生活理念的深度绑定,重新激发了消费市场对高品质生活的向往和支付意愿,并进一步催生了整个高端制造与服务体系的繁荣。路虎的崛起诠释了文化驱动消费升级、进而激活产业与社会变革的内在逻辑。一个成熟的精英消费文化,能够通过强大的文化叙事,将一个产品升级为文化符号,并催生出庞大的高端产业。

(二) 中国“精英消费”文化引领的“消费再创造”

而对于中国而言,要实现这种由文化引领的消费升级,其核心在于推动社会影响力群体的消费观,完成从“新钱”到“老钱”的转变。“新钱”式消费的本质是身份焦虑下的符号购买。它追求外在的、符号化的“炫耀性消费”,极度依赖Logo的可见性来证明财富,所引领的恰恰是“美特斯邦威”式的、追逐短暂潮流的产业模式。而“老钱”式消费的本质是文化自信下的价值认同。它追求内在的、具有文化沉淀的“品质性消费”,是为了自我愉悦和对精湛工艺的欣赏。一件保养得宜的Barbour夹克,或是一双穿了七八年的旧皮鞋,其价值不在于商标,而在于其背后的手工艺、历史传承与独特体验。

我们提出的这一消费观转变的判断,并非是空穴来风。实际上,即便在“消费降级”的大背景下,仍然有一股市场自发的“品质消费”萌芽正在顽强生长,恰恰揭示了中国消费市场正在经历的剧烈分化与深刻变革。我们一方面承认危机的存在,另一方面也要在“降级”的主流中,敏锐地识别、并大力扶持那些代表着“升级”方向的星星之火。

近期,法国《回声报》明确指出中国奢侈品行业正“以全新形态重生” 。其所描述的趋势,恰恰印证了这场“消费再创造”从市场层面推动的萌芽趋势:首先是需求端。报道观察到,中国年轻一代“不再追捧醒目的商标,转而追求产品创新与品质”,并青睐“与其文化传承和遗产产生共鸣的产品”。这清晰地表明,一种对“真材实料”和“独特体验”的新需求正在形成。这正是“老钱”式品味在需求端的体现,是“消费再创造”的起点。其次是供给端。报道强调了以“老铺黄金”为代表的本土奢侈品牌的强势崛起,其2024年销售额突破10亿美元,同店增长超120%。这证明,市场中已经涌现出一批能够回应这种新需求的、高品质的本土供给者。这正是“消费再创造”在产业端的直接后果。

当这种由“老钱”品味引领的新需求,与高品质的本土新供给相遇时,一个全新的、高附加值的产业生态便开始被“再创造”出来。这种对“真材实料”和“独特体验”的需求不再能被标准化的工业品所满足,它呼唤着一个全新的、高附加值的产业生态,并成为催生高附加值产业、复兴传统手工艺、诞生新兴服务业态的源头活水。由此激发出的文化消费动能,将推动“百年老店”与手工艺传统的复兴,也为人性化尺度、追求独特体验的街道商业回归注入持续动力。然而,当前城市中充斥的、以效率为导向的“购物中心式大盒子”模式,与这种追求体验和个性的新需求和新业态背道而驰。这恰恰凸显了安邦智库长期倡导的POD(PEDESTRIAN ORIENTED DEVELOPMENT)理念的战略价值。该理念及其衍生的“活力中心区”、“消费性公共空间”等概念为构建承载高品质消费需求和产业升级的城市空间,提供了一整套系统性的战略构想和策略原则。

当然,要培育一个由“老钱”品味引领、兼容多元的品质消费生态,离不开长期的文化浸润与细致的引导机制。这也正是我们亟需重新审视“奢侈品店去留”的意义所在。从近期大量奢侈品店离开一线城市造成不小影响来看,城市管理者尚未真正认识到,高质量的、作为品牌文化载体的奢侈品旗舰店,对于一个城市的消费生态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政府需要为这类“灯塔”型门店的生存和发展环境提供支持,使其长期留驻。即便带有“新钱”色彩,这类旗舰店仍客观上扮演着“城市生活教育”的苗圃角色。它为大众提供接触国际品质与商业美学的窗口,是许多消费者从追逐Logo到辨识工艺的必经通道。消费升级的终极目标,并非更多的奢侈品店,而是要超越它,培育一个能承载更高层次品质消费的、更多元的商业生态。当足够多的消费者开始追求无品牌标识的Barbour夹克时,对高品质面料、精湛剪裁、本土设计师品牌的需求就会涌现。这股力量,才能真正催生出有灵魂的“街道商业”和“百年老店”,为我们修复好的城市空间注入鲜活的、有文化底蕴的“内容”。

(三) 注重“消费再平衡”实现社会普惠

需要强调的是,消费再创造并非意味着城市发展只服务于少数精英,为了解决多元群体的不同需要、构建一个健康的消费社会,消费的再平衡也是必不可少的。在消费政策指引的层面需要形成“分层引导”的策略:对于高净值的“灯塔”人群,政策重点在于从“招商引资”转向“养商育文”。一方面,政府应设立“城市新工匠”或“城市主理人”发展基金,精准扶持那些有潜力的本土设计师和独立品牌,并通过举办高水平的设计周、艺术节等活动,提升其社会影响力。另一方面,通过保护历史街区、支持文化艺术、打造“品质街区”,营造能让高品质商业生长的文化土壤。

对中产阶层,政策核心是“扩大可及性”。除了大力扶持“国潮”品牌、鼓励商业模式创新之外,政府还应积极引导和支持“转售经济”和“维修文化”的发展。正如欧美经验所示,一个成熟的二手奢侈品市场和便捷的维修服务体系,能够极大地降低高品质产品的消费门槛,让中产阶级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也能享受到更高层次的设计与品质,实现“拥有更好的,而非拥有更多的”。

对于大众与下沉市场,政策核心是“保障与扎根”。一方面要坚持“增收”和完善社会保障,夯实消费能力的基础。另一方面,则要大力倡导和支持“在地主义”。通过政策倾斜,保护和发展社区内的小型商业、手工作坊和本地服务业,不仅能为大众提供丰富、便捷、有温度的消费选择,更能创造大量的本地就业岗位,让消费的活力真正“扎根”于社区之中。

通过这一整套“分层引导”的策略,我们才能最终构建起一个塔基稳固、中坚强大、塔尖引领的消费升级金字塔,实现精英引领与普惠繁荣的统一。

三、 消费升级驱动城市更新的实现路径:“消费领袖”重塑“消费性公共空间”

(一) “消费领袖”重塑“街道商业”活力

要实现“消费升级”,其核心在于培育真正的“消费领袖”。正如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所指出的:“开店,赚不赚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店的人,必须要留下来。”这些“留下来的人”,就是我们所说的“消费领袖”。他们拥有独特的审美和坚定的生活哲学,与那些只负责“带货”的网红有着本质区别。他们通过自己的“店”——无论是书店、咖啡馆还是设计师品牌店——将一种抽象的品味,物化为可被大众感知、体验和参与的“生活场景”。消费升级视角下的真正消费领袖,必须具有更深层的哲学角度的作用——他们是城市新生活方式的供给者和文化布道者。

如果说第二章所论述的“精英消费群体”代表的是“需求端”创造者,那么“消费领袖”则是“供给端”行动者。他们是将抽象的“老钱”品味,翻译为大众可感知的日常体验的“文化传教士”,是培育更广泛“精英消费”群体的最重要的土壤。我们通过系统性地培育“精英消费文化”,来为“消费领袖”的涌现和成功创造最有利的条件;而“消费领袖”的成功实践,又会反过来进一步丰富和巩固“精英消费文化”。

要理解“消费领袖”的独特价值,我们可以将其与当前市场上另一类成功的“垂直赛道型”品牌进行对比。《经济学人》最新报道指出,近年来,以瑞幸咖啡、蜜雪冰城、霸王茶姬为代表的中国品牌,通过卓越的产品创新和供应链整合,实现了惊人的规模扩张 。它们的成功,是中国制造升级的重要体现。但从城市更新的整体逻辑来看,这类品牌的发展路径,更多体现的是“产品逻辑”和“资本复制”。它们的门店,无论开在哪里,本质上都是一个高效的“销售终端”,其核心任务是交付标准化的产品。它们与所在街区的文化和公共生活,尚未形成真正的有机连接。

而“消费领袖”所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他们的“店”,无论是书店、咖啡馆还是设计师品牌店,都是其个人品味和生活哲学的“物化”。 人们正是在逛他们的店、买他们的产品、和他们交流的过程中,才逐步建立起对品质的认知、对审美的判断和对文化的认同。因此,“消费领袖”正是培育更广泛“精英消费”群体的最重要的土壤和路径。

以“方所”或“单向空间”为例,它们早已超越了“书店”的范畴。其创始人本身就是文化领域的意见领袖,他们将自己的文化理想和审美情趣,注入到书店的每一个细节——从选书的标准,到空间的陈列设计,再到举办的文化沙龙。消费者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买一本书,更是为了进入一个“被精心策展过的世界”,与一种向往的生活方式相遇。

因此,一个城市消费升级的真正深度,不取决于它有多少家连锁店,而取决于它能否吸引并留住足够多的、多样化的“消费领袖”。他们才是城市更新中,最宝贵的、不可复制的“活的灵魂”。也正是在他们的引领下,一个城市才能真正培育出属于自己的、更广泛的、具有稳定审美偏好的“精英消费”群体。

而这些“消费领袖”们赖以生存和发挥其文化引领作用的“土壤”,正是“街道商业”。对此,陈功先生指出,我们必须认识到,街道商业的本质,就是公共空间。它不是一条简单的商业街,而是由街上各式各样、充满个性的“小店”所共同组成的一种多元化形态的“消费性公共空间”。这种空间,充满了人与人、人与物的日常互动,是城市中最具价值、最不可替代的部分。电商可以替代交易的形态,但永远无法替代这种承载着城市记忆、社群交往和文化生成的“消费性公共生活”。陈功先生一直都在反对无节制的电商扩张,原因就在于它在摧毁城市的这种核心价值。因此,城市更新,任重道远。真懂这句话,就该明白,这等于“重造一个城市”——重造的,正是这种已经消失殆尽的、充满活力的、多元化的公共空间。

(二) 以POD理念的“活力中心区”为战略抓手

前文已经指出,培育“消费领袖”并重塑“街道商业”活力,是实现“消费升级”的核心路径。然而,这一切需要一个全新的、与之相适配的城市“生长土壤”。传统的、以“大马路、大广场、大盒子购物中心”为特征的城市规划,恰恰是这种土壤的“天敌”。 它割裂了人的交往,扼杀了街道的活力,让那些充满个性的“小店”无处容身。在此,安邦智库长期倡导的POD理念,及其核心原则——“活力中心区”的构想,便为构建这种全新的“生长土壤”,提供了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POD理念,其本质是一种城市规划哲学的革命。它要求建设和打造对人高度友好的城市公共空间,创造高品质的城市环境和城市服务。而“活力中心区”,则是将这种哲学落地的具体政策抓手。它通过引入“类特区”的管理逻辑,为“生活创造者”们提供了一个“最小管制、最大鼓励”的制度保障,让他们可以自由地、有机地生长,最终形成一个充满活力的、多元化的消费性公共空间。

“活力中心区”的本质,是一个以POD理念为指导的、可供自由生长的消费生态系统。它的核心并非空间规划或投资量,而在于通过空间集聚、制度松绑、产业创新与政策支持的整合,营造一个消费与创业的生态。在政策解决方案上,可以重点关注四类形式:一是以空间聚焦带动资源集聚:将城市中最具人气、交通便利、有历史基础或未来潜力的区域,优先打造为“活力中心区”。二是以制度创新释放市场活力:打破行政壁垒,推动“最小管制、最大鼓励”的管理范式。试点“一地一策”,探索更加灵活的土地利用、经营许可、税收减免政策。三是以新消费模式引领消费升级:围绕“新生活、新服务、新文化、新趣味、新人类”布局,引导沉浸式、体验式、多元场景的融合消费,强调创新。四是以治理再造提升公共服务支撑力:政府提供基础公共品,如水电气网、交通组织、街区治理等的“底盘服务”,其余运营空间尽可能扩大,尽可能的实现“自管理”,交由市场主体自由生长。

正如北京的“花厨”餐厅,它将艺术花店与创新菜融合,从一个隐秘角落的创新,发展为全国性的连锁品牌。这证明,即便在看似“枯燥”的城市,只要有合适的土壤,极具消费意义的创新就能破土而出。“活力中心区”要做的,就是系统性地创造这种土壤。

要打造真正的“活力中心区”,最关键的在于制度的创新和管理思想的革命。正如陈功教授所强调的,消费的本质属性是自由,没有自由,哪里来的消费?因此,政府的角色必须从“规划管制”转向“生态培育”。这需要引入“类特区”的管理逻辑:在理念上,国家可以创造特区来搞活经济,城市也应该建设自己的“小特区”、“微特区”,让每一个活力中心区,都成为城市经济的“消费发动机”。在行动方面,“控制整体、放开基层”。政府要做的,不是事无巨细地去规划每一家店的业态,而是要做好两件事:一是做好“底盘服务”:提供水电气网、交通组织、街道清洁等基础公共品;二是打破“条块分割”:建立跨部门的联合协调机制(公安、税务、住建、商务、文旅等),对外仅提供一个简单清晰的政策界面。在此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减少行政干预,“其余一概不管”,为“消费领袖”们所代表的、充满活力的、甚至略带“混乱”的商业生态,提供一个可以“自由生长、野蛮成长”的制度土壤。

这无疑对习惯了“审批”和“管制”的城市管理者,提出了巨大的挑战。但正如安邦智库所指出的,搞开发的时候,政府像个企业;搞消费的时候,政府终于要回归本源了。建设“活力中心区”,不仅是空间策略,更是一场深刻的治理革命,是检验城市改革胆识和发展智慧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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