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5-06-26
正值梅子变黄、成熟的时节,安邦智库(ANBOUND)研究人员来到了东部沿海某个大城市游学,感受着一波江南细雨微风的沉浸式浪漫。在忙完每日的常规工作后,趁着夜晚的休闲时光,三、四人一起行走在弥漫风情的小街小巷,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所见并非都是惊喜,所闻也有不少新奇与惊讶。无意间,来到一个囊括了这个城市多个核心地标、堪称绝对黄金地段的地方,满眼却是一个不太协调的世界,原有的店铺被封了,住户也没有了踪影,除了稀稀落落的工作人群以及时不时穿梭的汽车,整个地段就显得些许空荡与落寞。
问起当地的同事,他坦然的告诉我们,这里是一大片城市的拆迁地带,属于中心城区城市更新的重点部分。在当前房地产行业疲软下,“城市更新是当前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2025年5月1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高层定调,基层唱戏,然而如何推进城市更新却依旧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重大问题,这出戏并不容易唱,有时也还不会唱。
最大的问题,就是各地的城市还是用过去的房地产开发思维,戴上一顶“城市更新的帽子”,继续搞开发,这样做当然只会是问题更多了。
第一,大规模拆迁成本很高,对地方政府财政能力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根据相关更新实施方案,该地段涉及到的旧改土地总面积约60多万㎡,共10几个街坊,约3500户涉及拆迁。由于旧改的范围比较大以及当地居民户数比较多且全部迁走,这里的拆迁成本就非常高,远远超过一般改造的成本。根据拆迁补贴方案,此次项目约30㎡的合计费用约300多万元;签约奖励费用约50万元;搬迁奖励费约50万元;均衡实物安置补贴约36万元;临时安置费约3万元;还有计息奖励等,综合加起来约450万元。按此测算,当地居民户到手补偿款约15万/㎡,甚至更多。此外,还有各种建设成本、协调成本,融资成本等。
这类大张旗鼓的拆迁显然成本较高,非常挑战地方政府的财政能力。由于房地产行业的持续疲软,当前地方政府的财政能力并不宽裕,甚至捉襟见肘。相比而言,该大城市经济底子相对厚实一点,但实际也远不如过去。该地块所在的区2024年财政收入也就是1300亿元,与2023年相比增加了不到8亿元,同比增长仅0.6%。现在,全年表现低开低走,财政收入增速长期低于1%。从地方政府角度来看,其仍然寄希望重新开发黄金地段,引入高端产业以及建设住宅区,激活城市活力,从而能够直接获得土地价值显著跃升的回报。这依然是以项目回报率和关键绩效指标为导向,实质推动城市开发的进程。这种作法,必须依靠地方政府的大规模投资来推动,这样的所谓“城市更新”,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必然会加大城市的财政压力。就这一地块来说,可能会因为地块属于黄金地段,尚且能够获得成功。即便如此,这也可能只是个案,很多城市缺乏这样的财政能力,很难照葫芦画瓢。这就使得城市更新难以走得下去,极易遭遇困境。
第二,破坏街道原有的生态,将对城市文化与社群生活产生不良影响。作为大城市的老城区,该旧改地块是传统的生活居住区。其街道路网不像北京那样宽大而疏,而是相对狭窄而密,自然而然形成了大量的沿街店铺,存在大量的微空间。根据几天的了解,这里原本以水果店、烟酒店、餐饮店为主,且大多是个体经营,属于小微企业。当地的同事告诉我们,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沿街店铺是城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不仅早已嵌入到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记忆中,也成为很多办公群体餐饮消费的便捷场所,还是游客直接观摩本地鲜活生活文化历史的重要场所。过去,当走进这类街道时,人们就能感受到繁华都市的一缕缕烟火气,隐藏在都市深处的社会温情、文化底色。
从现场的观察来看,由于部分区域正在改造,店铺都被封起来,只留下施工的场景,街道也比较冷清。按照更新规划,部分历史文化建筑得以保留,但是原有街道生态可能就基本被破坏。沿街店铺大多可能由于招商的高门槛而不得不选择离开,原有的商业形态可能就被无形破坏了。与此同时,这些办公群体短期内吃顿饭、点杯奶茶就没那么方便了,长期看生活成本也会大大提高。此外,地方性的生活文化气息也自然随之消失,其中社会关系网络也被打破,甚至一去不复返。因此,不少本地居民不太愿意迁移,哪怕补偿款并不少。在这种情况下,游客也只能看到一些所谓的、现代化的、“高端场所”与社区,却很难再亲身体验到原滋原味的特色文化生活气息了。总体而言,这种所谓“大改造”仍旧是一种完全漠视地方历史记忆、社会生活与商业生态的、相对激进的作法。
第三,理论规划的高端业态,可能低于预期或与周边业态空间直接竞争,实际压缩了真正的公共空间供给,只是完成了开发任务。之前,该旧改地块的常住人口有1万多人,而按照更新规划最终只留下5、6千人,大幅缩减。这背后不仅是城市空间的重构,更是核心区域发展逻辑的深刻转变,意味着这里将彻底告别传统居住区定位,转而聚焦于高端金融、文化展示、国际交流等高附加值功能。根据更新规划,该旧改地块以“打造该城市最具标志性的世界级金融文化中央活动区”为愿景,建设“世界级的金融商务中心、高品质的公共活动中心、国际合作交流的开放窗口、塔尖创新要素的汇集高地”。相比原来的居住区与沿街商铺,这种现代化打造被认为是“高端先进”的,是对接世界潮流的。
不过,在当前疲软的经济形势下,参考未来经济的预测,这种模式的大改造后,这里能否大量吸引到规划所明确的产业企业入驻恐怕是一个未知数。根据当地同事的说法,就在这里附近的一个曾大改造过的历史文化街区,原计划吸引大量的高端消费、零售等产业企业,结果并未如期实现,目前整个的运营也明显不佳,显然前景不容乐观。
退一步讲,即便这里能够吸引规划中的高端产业企业,也会在很大程度上与周边邻近的金融、消费、文化等业态存在较大的重合,属于1+1的复制,无疑成为一种人为构建的业态竞争。这种扩张策略看似能够实现城市业态的发展,实际上依然是简单的、传统的、外延式的扩张,形成内部的直接竞争,带来压制消费扩张的客观效果。
总体来说,类似这样的“城市更新”,仍然是一种传统的开发,是一种地产商思维,只是戴了一顶“城市更新”的帽子。虽然,也根据政策要求,保留了部分历史建筑和居民,但大迁移的方式依然存在,所以这种所谓的“城市更新”,依旧是着眼于城市,而不是着眼于城市居民。它所创造的空间效益,仅会有利于城市的短期效益,而并不会有利于城市居民、消费,从而赢得城市的长期效益。
城市更新,究竟应该怎样唱好这出戏?
最重要的一点,是要从空间规划中走出来,走入城市生活。从世界城市更新的历史来看,所有的城市更新发展阶段,都是城市消费的增长阶段,所以城市更新不是为了开发,而是为来提振消费。如果消费这个大目标实现不了,就意味着城市更新的失败,而不是成功。中国的很多一线大城市,实际根本还不会、还不懂真正的城市更新,现在只是硬着头皮在上马“城市更新”。
城市空间在理论上,包含有两项重要内容,一项目标。在内容方面,一是要人口增加,二是要密度增加。一项目标是消费的增长。空间手法的改造,通常是在基本保留原有公共空间形态的基础上,增大微空间的供给,从而让整体空间进一步的增加,以实现消费增长的目标。换句话说,就是要保留原有活力,再创造、增加新的活力(注:POD理论阐述)。那种试图“规划城市生活”的冲动,是根本错误的,因为人与家庭的生活是规划不了的,所以城市生活同样也规划不了。这种机械主义的规划毛病,清华、同济实际教育了几十年的时间,为中国创造了无数的失败城市,畸形的城市,现在发现都需要修正,都需要城市更新。
综合来说,中国一线大城市在“十五五规划”中的关键之笔,实际就是城市更新,这篇文章做得不好,消费就提振不了,“十五五规划”很可能就会必定失败,中国经济增长因而还将陷入逆城市化的路径,不可抑制的不断下滑。
最终分析结论:
在房地产市场长期疲软下,如何推进城市更新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重大问题。大拆大建已成过去时,但是如何避免继续过去的开发模式和思维模式,立足于城市本身的文化机理、居民需求的基础上发展消费,依旧任重道远。(X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