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工业化时代的地方经济发展

每日经济   2026-01-06

2025年,中国经济在变乱交织的全球环境中顶压前行,全年有望实现5%左右的增长,展现出一定的韧性与活力。在高质量发展引领下,人工智能、绿色产业等新动能加快集聚。不过,在宏观数据向好的背后,地方层面正经历深刻的转型阵痛,尤其是地方财政压力、房地产行业调整与对旧增长模式的依赖相互交织,对区域发展形成严峻挑战。当前地方经济面临的困境,不仅体现在经济增长速度的放缓,更反映在结构调整带来的阵痛,以及传统增长动力减弱与新兴动能培育之间的时间差,可谓“乌云压顶”。

那么,该如何看待地方经济现状,又应如何应对?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认为,中国已进入后工业化、后现代化社会。随着第三产业在GDP和就业中的占比持续上升并超过50%,中国经济已呈现出明显的后工业化特征。这一转型不仅意味着经济增长动能的根本性转变,也标志着区域发展逻辑的深刻变革。在此背景下,地方经济格局已基本“定型”。

以义乌为例,安邦智库曾将其称为现实版的世界贸易中心城市。其他省市可能也希望依托自身资源打造类似枢纽,对城市进行类似改造,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行。但当义乌已发展到现有规模、形成稳定形态后,其他地方很难与其竞争。原因在于,后工业化时代的经济活动更加依赖于历史形成的产业生态、要素集聚和区位优势,这些因素具有显著的路径依赖性和不可复制性。换句话说,多数地方在过去发展中形成的样子、表现、城市形态、经济规模与体量,目前已经基本固化。如长三角地区的乡镇工业转型,正是依托几十年积累的产业基础和区位优势,才形成星链式分布的产业生态肌理,这是其他地区难以简单复制的。

当然,地方格局的“定型”并非绝对。除非能争取到中央布局的重大项目,如国家级自由贸易试验区、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等重大政策平台,凭借巨额资金与政策资源注入实现“改天换地”,否则地方发展格局很难发生根本改变。因此在当前经济形势下,不宜过度追求“大变样”或复制所谓“样板戏”,而应脚踏实地,唱好“地方戏”。这意味着地方发展必须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与特色培育。正如佛山在转型过程中,没有盲目追求新兴产业的全盘布局,而是紧扣“传统产业升级”与“新兴产业培育”两条主线,立足自身制造业基础寻求突破。

因此,具体到地方经济与治理,陈功先生认为应聚焦两件事。

第一,地方官员要当好“工兵司令”,做好排除风险的工作。无论是市长、省长还是其他层级官员,都需具备识别与防范风险的能力,尤其是在经济转型期各类矛盾风险交织的背景下。要像工兵排雷一样,提前排查并化解债务风险、就业压力、环境治理等领域的隐患,建立健全风险监测预警与应急处置机制。唐山市在转型过程中就曾面临经济增长失速、生态承压等多重风险,通过建立系统的风险防控机制,才实现了平稳过渡。

第二,着力培育特色经济。后工业化时代的地方竞争不再是同质化的规模竞争,而是差异化、特色化的质量竞争。特色经济应立足本地资源禀赋、产业基础与文化传统,避免盲目跟风与低水平重复建设。这将是未来一段时期地方经济发展的重点任务。如浙江金华通过培育信息网络经济、健康生物医药等五大千亿产业,成功实现了从传统制造业向特色新兴产业的转型升级。

进一步看,要做好这些工作,对地方官员的文化水平也提出了更高要求。许多发展机遇并不是显而易见的,而需要主动发掘、识别与激活。这不仅包括有形资源整合,更涉及文化传统、生态价值、创新氛围等软要素的把握。缺乏文化底蕴和战略眼光,只是跟风行动,很难做好这些工作。例如,德国许多企业选择留在乡村发展,正是基于对乡村文化底蕴和生活方式的深度理解与尊重。

地方经济的转型,实际上也与文化因素密切相关。文化等“软实力”已成为提升区域竞争力的关键,影响着地方的创新能力、品牌形象与居民认同。过去,地方经济角色可称为“土豪”——重财富、重增长;今后则将日益转向“乡绅”,即更富文化内涵的发展模式。这意味着地方必须更加注重文化传承与创新、生态保护、公共服务与治理等多重价值的实现。如佛山在推动制造业升级的同时,也注重挖掘本土文化资源,将制造业与文化创意产业相结合,提升产品附加值。

从更高层面看,这也是精神文明建设的必然要求。从十九届四中全会到近年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文明被屡次强调,文明建设被提升到新高度。精神文明建设不仅关乎社会和谐,也是提升地方软实力、吸引高端人才的重要因素。后工业化社会更加注重人的全面发展和生活质量的提升,强调个人价值和社会责任,这要求地方治理必须兼顾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协调发展。

因此,地方与地方经济的“乡绅化”已逐渐演变为一项现实任务。在社会治理方面,这体现为推动社区回归、构建新型“熟人社会”、促进多元群体和谐共处、提升公共服务质量。它既是主动的转型方向,也可能是社会发展的客观结果。如浙江省提出的“智库当师爷,市场当主体,村民村集体当主人,政府当店小二”的模式,就体现后工业时代对多元主体参与和文化价值的重视。

需要强调的是,地方经济的“定型”不等于“僵化”。它意味着发展路径更依赖于对内在基因与独特优势的挖掘与提升,这实质上是区域竞争从同质化的规模扩张转向差异化质量竞争的根本表现。在此背景下,现代精神文明下的“乡绅化”所代表的文化内涵与特色经济,正是地方突破固化格局、培育持久竞争力的关键。它要求地方治理必须超越短期GDP导向,转向长期创新生态、营商环境与生活品质的构建,从而在深度转型中实现真正的韧性成长。

最终分析结论:

后工业化时代的地方经济发展,本质上是告别规模化扩张的“定型”阶段,转向依托本地基因、文化内涵与特色经济的深度竞争。地方治理的核心,不再追求“大变样”,而是以“工兵”精神排除风险,深耕本土资源,将文化软实力转化为差异化竞争力,从而实现从“土豪”到现代精神文明“乡绅化”的成长。(Y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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