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近期，胡润研究院的报告预计，全球范围内，未来10年内将有20万亿元财富传承给下一代，未来20年这一数字将增至45万亿元，未来30年财富传承总额有望达到79万亿元。这场被称为“史上最大财富交接潮”之中，同样有着中国的“富一代”向“富二代”的传承。渣打银行的报告曾指出，未来10年，中国预计将有20万亿元财富转移到下一代手中。在中国，上世纪80年代推行的改革开放政策，诞生了以民营企业家为代表的中国新一代的富裕人群。经过近40年，这些“企一代”在积累大量财富的同时，大部分也都进入花甲之年，传承和换代的迫切性日益强烈。

根据《福布斯》对中国上市家族企业的追踪调查，2025年在A股上市的684家家族企业中，仅有7%的企业完成了二代接班，但这一比例相比2024年的4.6%已实现显著增长。在港上市的内地家族企业二代接班比例更低，仅为4.4%，这与在港上市企业普遍较为年轻有关。值得注意的是，存在一、二代同时任职的企业占比高达40%以上，表明大量企业正处于传承过渡期。2025年最新数据显示，沪深两市已有超过280家上市企业完成管理权交接。这一代际更替浪潮在未来10年将持续加速，全国工商联预测将有超过300万家民营企业面临交接班考验。

据全国工商联估计，在中国的民营企业中，80%以上都是家族企业。财富的传承和企业的交班对于民营企业的长期稳定发展影响不容低估。同时，财富的传承和企业管理的更新换代，不仅关系到家族或个人私有财产的再分配，也会影响到企业长期发展的前景和命运，还会影响到相关产业和行业的稳定与发展，更对就业和投资、消费等都有着宏观意义上的影响。

目前来看，无论是企业的更新还是财富的传承，在国内成功的案例屈指可数。一些人为了财富远走海外，一些人仍在苦苦支撑，更有一些曾经的“富豪”在传承中落得人财两空，成为悲剧。相当多的民营企业面临一个由财富传承和接班带来的结构和治理的改革，同时相当多的企业还面临产业和模式的转型瓶颈，双重的压力使得企业的接班同样成为国内经济转型升级的结构性调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很多人认为，财富传承和企业隔代的交班应分开来看，当然，相对于不同的高净值人群的确如此，但对于以兴办企业积累财富的“企一代”而言，两者实际上是密不可分的。家族企业出问题，意味着纸面财富的“灰飞烟灭”；财富不能有效传承，企业的发展同样会面临风险。近期，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的遗产纠纷和娃哈哈本身的变动，可以说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也表明国内财富传承和企业交接班所面临的诸多挑战。

在财富传承方面，虽然宗馥莉已经完全继承了娃哈哈的股份，但相关海外信托的争议与宗庆后家族关联企业的争夺和重构，仍充满不确定性。甚至其海外资产的合法性也面临风险，有可能击穿家族信托。在企业方面，一是娃哈哈企业构建的先天不足使得财富传承面临障碍；二是一代企业“家企不分”使得个人财富的确认面临诸多法律风险；三是“二代”接班与一代在经营发展中理念不同带来企业发展的“撞车”带来震动。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反映出宗馥莉接班企业和继承财富方面都出现问题。这些问题，不仅影响到其家族财富的价值，同样对娃哈哈的经营和品牌都带来威胁。

另一个大的问题是财富传承和企业交班的同时，国内还面临产业和经济的结构性调整。此前的房地产企业碧桂园，在杨惠妍接班后，面对产业周期的变化，不仅没能保住资产，反而承担了巨额债务，这同样反映出企业接班和财富传承的风险。而苏宁易购交接班的过程虽然较为顺利，但企业却无法应对经济周期性调整和企业转型的挑战而深陷债务泥潭。这些典型案例都充分表明，财富的传承与企业的发展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目前，国内能够实现财富稳妥传承、“企二代”稳妥接班的案例并不多，即使香港的李嘉诚家族也历经30年未能实现完全的接班，年近百岁的李嘉诚仍难以放心交班颐养天年，可见财富传承和交接班之难。隔代传承和企业转型交织在一起，对以企业家为主的高净值人群的预期产生巨大影响，一些人士考虑资产的全球配置，更有相当数量的人士则希望移居海外，随之而来的是长期积累的财富作为资本和资金外流，这些其实也是当前投资、消费增长放缓的一个重要影响因素。

从社会层面来看，富裕人群的代际差异，同样是影响到企业交班的重要因素。尽管企一代交班意愿强烈，但二代接班意愿低迷。全国工商联与浙江大学联合研究表明，超过80%的创始企业家有明确的交班计划，但明确表示愿意接班的二代仅占总样本的40%，另有15%明确拒绝接班，45%态度犹豫。这一现象在传统制造业尤为突出，年轻一代对父辈行业既缺乏兴趣，也缺少经验积累。在没有接班意愿的人群中，企一代财富向二代传承，将涉及到企业的重组、跨界、富裕人群资产的重新配置。不仅企业受到影响，富裕人群资产的保障也具有不确定性。

对于财富传承，很多研究都认为目前财富和资产管理行业的匮乏，使得财富传承和资产的隔代转移面临“梗阻”。在中国内地，资管行业的发展是近二十年的事情，在相关方面的确有很多不足，目前来看的确不能完全承担为高净值人士提供安全、可靠的服务能力的角色。正是如此，一些高净值人士选择包括香港在内的海外机构作为财富传承的渠道，甚至有的富裕人士采取移民的方式，以确保财富传承的安全稳定。

在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看来，国内富裕人群，特别是企业家群体在财富传承中最大的问题是财富来源的合法性问题。这里既有如宗庆后那样的改革开放中出现的股权改制带来的历史问题，也有企业家在企业治理中“家企不分”带来的问题。近期，香港的法院对恒大许家印家族信托资金的冻结，就反映出家族信托因资金来源不合法而被击穿，失去风险隔离的作用。俏江南创始人张兰在新加坡的家族信托资产因为企业虚假账务而被债权人追索，同样反映出，在发达国家财富传承中十分有效的家族信托工具，在资金合法性问题上无能为力。目前，宗庆后海外设立信托的问题面临资金来源的争议。国内相当多的家族式民企，在财务管理上往往不规范，特别是企业家“家企不分”，随意支配企业资金，使得个人资产和企业资产不能有效隔离。有的还因避税等因素，不进行分红，有的对股权转让收入刻意隐瞒或以离岸公司的形式避税。这样的结果是，无论是在境内还是境外，在面对金融反洗钱和企业税收规定时，很难做到个人财产的合法、合规，这使得财富传承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

可以说，无论是家族内部继承的争议、企业股权的重构、资金的跨境流动、富裕人群海外移民等很多财富传承问题的起因，都会追溯到以企业家为主的富裕人群财产或财富的合法性问题上。

鉴于财富传承和企业交接班对于企业发展和经济活力的影响，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认为，在政策层面还是需要采取必要的措施，确保这一经济结构调整和转型进程的平稳进行。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在法律层面对于财产权的确认和保护。除了妥善解决诸如股权变更等历史问题外，可以允许家族企业在补缴税款的情况下，重新厘清个人财富和企业资产的界限，对一些经营中的财务违规予以有条件豁免，避免无限追溯。其次，以上市公司为抓手，推进企业公司治理的提升和规范，逐渐解决家族企业“家企不分”的顽疾。当然，从企业方面来看，也需要考虑建立、健全现代企业制度，从观念上和制度上避免“家天下”的企业经营。再次，在产业政策上，应考虑对于处于交接班中企业面临的转型升级困难，在信息分享、政策解读等方面予以有效的帮扶，提高“企二代”的专业管理和经营能力，缓解“换代”风险。另外，与财富传承相关的专业服务建设，包括资管、法律服务、金融市场建设等同样需要更加精准地扶持。

最终分析结论：

企业经营主体的代际转移是经济周期的一部分。目前，以民企为主的代际财富传承和交接正在陆续展开，其不仅关系个人的命运，也关系到大量民企的稳定经营，更是经济结构调整的一个重要部分。财富的传承不是简单的财产移交和企业管理层的更换，其中蕴涵着诸多经济结构中的风险和制度性矛盾，需要有更系统性和长期性的规划，也需要制度的保障和改革。（WHX）